我的乳名

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。我父母为我赐名 “杨柳”,据他们后来给我的解释,并未对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深意。不过,它一直携带着一个有趣的故事,让母亲反复提及。

我有个堂哥,叫杨树。我出生时,父亲向我爷爷奶奶请求赐名,爷爷奶奶是农民,没有什么文化,奶奶说,既然有个哥哥叫杨树,不如就叫 “杨二树” 吧。现在看起来滑稽的命名,在当时的农村,其实非常普遍,用数字来表明辈次关系,类似于古代的 “伯、仲、叔、季”,使用 “大、二、三、四” 更加口语化也更容易理解。

妈妈家比爸爸家有文化些,我姥爷是中学教师,妈妈委婉地说,不如叫 “杨柳” 吧,杨柳青青,富有生命力。在我看来,虽然 “杨柳” 并不是我很满意的一个名字,但总比 “二树” 要强很多了。

基于我的大名,我的乳名也就出现了 “柳柳”,“柳子”,“柳毛”,以及姥姥专用的 “臭毛”。

古人说,名者,命也。名字在出生时由长辈赋予,寄托着最初的期待,但也确实客观上塑造了我后天的性格和行为。

杨柳,是一个很美的词,杨树正直、柳树柔韧,杨柳代表着生命力,也代表着豪迈和通达。父母没有在我的名字中留下对我生命宏大的期许和祝福,反而做出了留白,似乎有意为我的创作留下空间。

我的大名

杨属于我的姓,所以很多时候,人们会直接评价你的名,“柳” 虽然中性,但在中国文化中更多指妖娆和婉约,也就多指代女性。在我性启蒙的那个年龄段,我盲目地对这个事儿特别固执,认为我一个男孩不应该拥有一个 “女名”。

在古代,行成人礼时,会为孩子赋予一个 “字”,之后,这个孩子就成为了 “人”。字是对名的补充和深化,赋字,也是自己在这十几年中,通过自己的学识和自我了解,重新对自己下定义的一个机会。

现在社会已经没有 “字” 这一说了,名和字合并成名字,成为人一生中的代词。不过,我想到了改名。我幼小时,性格内向,不善言谈,不喜外出,在我看来,这就是女孩才会有的习惯。在那个懵懂的、充满性别偏见的时代,我幼稚地把这一切归结为,我起了一个 “女名”。

我认为,姓名就像生命一样,是父母赋予的,妄不可随意弃置。但又考虑确实想改名,最终决定,在现有的 “杨柳” 后边,加一个字,作为我自己赠给自己的字,作为我对自己人生底色的期许。

我和父母讨论过,他们给了我一个建议,不如加一个 ming 音字。我表示同意,爸爸给的建议是 “杨柳明”,指柳暗花明之意,但我不想捧一贬一,我的 “柳” 字应该有更多的解释;妈妈给的建议是 “杨柳鸣”,指一鸣惊人之意,亦指树木也能说话的奇观,但我认为,鸟入树林而鸣叫,不那么酷。

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,翻遍了字典,最后决定用 “”。在我看来,我的 “柳” 代表了柔韧和变通,应该再加一个 “坚硬” 的词进来。“铭” 字指刻在器物上的文字,用于警醒自己,比如 “座右铭”,刻在石头金属上,也不容易磨灭,有青史留名之意。

古人在赋字时,有些会和名前后呼应,比如诸葛亮字孔明,有些会和名互为补充,比如孔丘字仲尼。“铭” 既能表名词,也能表动词,表动词时,可以指 “刻在石头上”。杨柳是自然所为,是一种被动接受,而“铭”是人工所刻,是一种主观行为。在这份天性之上,我想要靠自己刻出自己独特的人生。

我的网名

数字时代,人出现了新的代词。在网络生活中,为了能保护隐私,往往会起网名。网名总是天马行空,它代表着信息时代的新人类,好奇、兴奋,和对新时代的美好向往。网名就像是古人的 “号”,号是文人自取,任意发挥,表达志趣的代称,比如苏轼的 “东坡居士”。

我最初的网名,是在第一次接触互联网时,在创建 QQ 账号时起的,叫 “迁徙的森林”。这个有趣的名字,有这么个由来,我的大名中有 “杨柳” 二字,自然我希望在网名中也保有 “树” 相关的寓意。再加上那段时间比较沉迷魔兽争霸,对里边的精灵一族很向往,精灵族有很多可以移动的古树,看起来真的很酷。

另外,它其实也饱含着另一层意思。

我不但名字里带有 “树”,我的童年也实实在在的和树相关。我出生时,我姥爷就承包着当地的一大块果园,据说是妈妈还小的时候,就开始承包的。果园里大多数是酸果子(一种沙果),还有苹果、梨、少量的桃和杏,还有海红子(类似樱桃)。说我的课余生活,是在果园里长大的,一点也不为过。关于果子、鸟、蛇和蚊子,我都可以单独写一篇文,恰可仿着鲁迅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

然而,美好的记忆终将随着时间化成沙子。

我上初中后,这片果园消失了。姥爷承包的果园是属于学校的,但学校倒闭了。果园作为学校资产被用来清算,最终全部砍伐,改为耕地。曾经,从院子里望去,满眼地绿树茵茵,现在,只看到远处起伏地沙丘。

这就是我第一个网名中,另一层意思。在大人眼里边,果园是一份资产,是一份契约,在我眼里边,是承载我童年生活的襁褓。

我的第二个网名,是在高中时改的,叫 “西伯利亚雪人”。高中时没有太多时间上网,那段时间也阅读了很多文学著作,对充满白雪皑皑的邻国北疆特别仰慕。我的生日是在冬天,我也很喜欢冬天下雪,于是,就换了这么个名字。后来直到大学,我的网名都围绕着这个名字转悠,比如 “SiberiaBear”。

父亲通讯录中对我的备注,就是 “雪人”,也来自于这个网名。不过我很不确定,它会不会还有另外一层意思?长大的孩子,犹如冬天的雪人,年前出现,年后消失。

工作后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网名和名字一样,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代称,它是一个人数字时代的标记。运营自己的社交账号和网络动态,就像是培养一个全新的自己,也非常重要。

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网名,最后,拟定了一个颇具调侃意味的名字,P2Tree。还记得,曾经奶奶为我赋予第一个名字,但最后没有使用,现在,那就重新用起来吧。2Tree 便指 “二树”。二树,就像二狗子,二哈喇子,二流子一样,用在真名上太过于粗陋,但网络极大的包容性,开放性,却恰好合适。

P 这个开头,来自于杨树的英语 Populus,间接地,我依然把我的姓氏,放在了网名中。我爱人也这么做了,不过,她是以音转形,我是以英转形。当然,另一个必须要加一个字母到前边的理由是,我的职业病。程序中定义一个符号名字,规则不允许以数字开头,加个字母,看起来更舒服。

2 除了 “二树” 中的 “二” 一义外,也有英语 “to” 之意,类比于 P2P,代表着一种连接,一种将传统姓氏和网络生活的连接,一种将宗族印记和情感经历的连接。

未来

二十一世纪的 “名与字”,已经不局限于传统和礼教的产物,而成为一种自我构建的痕迹。“杨柳铭” 和 “P2Tree” 分别同为三个音节,称起来朗朗上口,又存在着一种独特和隐晦的关联。

直到我的 30 岁后,我才意识到,我无意中走出了一条和古人命名神似的路,只是用了这个时代的语言,用了我独特的故事。